发表时间: 2026-01-27 21:27
文/吴劼
纪委来人的那个下午，甘书记正在数茶杯里的茶叶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七片，不多不少。他满意地端起杯子，茶水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琥珀色。办公室在七楼，他知道窗外的城市正在脚下展开，但他从不往下看，他只看上面。
敲门声响起时，他刚数到第七次心跳。
七年前，也是这样一个下午，他从组织部调任区人民医院书记。老领导拍着他的肩膀：“小甘，胆子要大些。”后来人们都叫他“敢书记”，他喜欢这个称呼。
“甘书记在吗？”门外的人声音平静。
门开了，进来三个人。为首的出示证件时，甘书记注意到对方袖口有三颗纽扣，不是四颗。他忽然想到自己办公大楼门牌上的“3A”，四楼都这么标，因为“4”不吉利。医院新大楼刚建时，他坚持把所有四楼都改成3A，施工队的人面面相觑，但还是照做了。
“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。”来人说。
甘书记心里七上八下，点了点头，瞥了一眼墙上的钟：三点二十一分。三加二加一等于六，不好，差一点才是七；他忽然有些烦躁。
他们问起职工周转房的事情；那些房子建成一年就开始墙皮脱落，住在七楼的王医生家客厅天花板裂了条缝，正好在正中央，像道闪电。
“建筑材料都是按程序招标的。”甘书记说，手指在茶杯边缘画圈，一圈，两圈……到第七圈时停住。
他们又问起区委书记的事；他的老领导，上周被留置的消息传来时，甘书记正在主持“提升医疗服务质量第七专项推进会”。他记得自己当时顿了顿，然后继续念稿子，声音平稳得像心电图上的直线。
“我和老书记只是正常工作关系。”他说。
但茶杯里的茶叶沉下去了，七片聚在杯底，像瘫软倒在地上的身躯。
他们离开时，夕阳正从西窗照进来，把办公室墙上的裂缝照得清清楚楚。那裂缝从上个月开始出现，起初只是细线，现在已能塞进一张名片。甘书记盯着它看了很久，忽然想起小学时的一个同学：很多年后，那同学的丈夫成了他医院的医生，有次来反映房子漏水，他让办公室处理，后来再没听说。
墙皮在此时脱落了一小块，无声地落在地面上。
甘书记弯腰捡起碎片，翻过来，背面写着一个蓝色的数字：7。这是施工队当时做的标记，每层楼都有。他把碎片放在桌上，忽然很想数一数上面的灰尘颗粒，但他没有数。
他只是坐着，看最后一缕光从裂缝里挤进来，把办公室切成明暗两半。茶水彻底凉了的时候，他站起来，整了整西装，扣子正好七颗，他走向门口。
走廊很静，他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响。电梯停在4楼，不，是3A楼。他等了一会儿，电梯没动，于是他走向楼梯。
一步一步往下走时，他忽然想起医院报表上的那些数字：门诊量、住院率、手术成功率……他总能找到七或者七的倍数。去年医院评优，他让人把增长率调到7.7%，恰到好处。
走到一楼时，他停住了。大厅墙上的荣誉栏里，他的照片在正中央，下面是一排介绍文字。他数了数字数，不是七的倍数。这个发现让他皱起眉头，仿佛这是一个重要的疏漏。
门外，车已经等着了。
上车前，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楼。夕阳下的医院像个巨大的白色盒子，每个窗户都反射着金光。他寻找七楼的窗户，自己的办公室，却忽然发现从这个角度数，那其实是第八层。
车开动时，甘书记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黑暗中，数字开始翻涌：7、14、21……它们像墙皮一样一片片脱落，露出后面空洞的黑色。他想抓住一个7，但它从指缝溜走了。
茶水凉了就不能再喝，这是常识。甘书记忽然想到，自己这辈子都在数数，却从没数过一天有多少分钟不是七的倍数。这个念头让他有些不安，于是他开始数心跳，但数到第六下时，车停了。
门打开，他看见一栋普通的灰色建筑，窗户很多，他下意识地开始数。但这时有人说话了，数字断了，再也接不上。
后来，在某个同样平静的下午，区人民医院新来的书记让人把所有的“3A”标识换回了“4”。有老职工提起甘书记的忌讳，新书记笑了笑：“医院不该怕数字，该怕的是人心里的鬼。”
而此刻，在城市的另一端，甘书记正学习使用缝纫机。机器发出规律的声音，哒、哒、哒……他数着，但总在数到六或八时乱了节奏。指导员说不要数，凭感觉就好。
但他停不下来，就像他停不下寻找七的惯性，停不下在每一个场景里计算、衡量、标注。墙上的日历撕到第四张时，他忽然想起，自己从没问过妻子是否喜欢七楼的房子。她恐高，这他知道。
缝纫机的针上下起伏，在布料上留下细密的线迹。甘书记看着，忽然发现这些针脚永远成不了直线，它们总是微微倾斜，向左或者向右，像人生中所有差一点就到七、或者刚过七就回不来的时刻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这次没有数，只是踩下了踏板。
机器运转起来，声音平稳而持续，再也不是数字能分割的节奏。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，灰尘在光线里舞蹈，数不清有多少颗，只是在那里，存在着，飘散着，像所有不必被标注的生活。
甘书记低下头，继续他的工作。布料在他手中缓缓移动，针脚连绵成行，不再计数。
写于2026年元月27日